夏若雪朝着约瑟夫·杨点点头,随即切换了画面,一副远东族裔的面孔出现在投影中。
“此人叫石二贤,本名石井二男,在月球基地叛乱活动中密谋发起生化攻击时被捕,后在地下监狱服刑期间,因为身患低重力症并发内脏移位而死亡。”
“可是,他的数字记忆复生体竟然出现在‘东海号’移民船,被他替代的舰队移民,是由于不适应星际旅行而导致基因变异,死于不明全身肿瘤,本名‘土尾三郎’的另一名远东族裔。”
“对此现象,‘女娲’的决策依据和自主逻辑是什么?她放弃谁,复生谁,决定用谁的数字备份代替原本的离世者,她是如何做出这些有悖伦理和离世者意愿的选择的?”
在现场阵阵惊呼和交头接耳声中,约瑟夫·杨对夏若雪展示的证据进行了补充说明。
“在我对复生的石井二男进行代码数据查验的时候,我在他身上找了标记着‘因果清理’字符的备注代码段。”
“因为背后涉及的数据过于庞大,我只能从他的逻辑决策代码段和调用的功能模块来分析。”
“人工智能‘女娲’为其标记的‘因果清理’,简单理解就是认为两者之间存在因果羁绊,需要整合在一起进行对冲,从而销毁掉某些会积累并纠缠不休的互动关联性。”
“另一种推断是——与对冲相反,‘因果清理’是让两者的关系融合在一起,从而消弭掉它们之间的羁绊。”
“就像让原本纠缠的量子对合二为一以解除纠缠性,或者说让正反粒子相撞湮灭以使它们重回虚空。”
“无论是否贴切,在字面意义上,‘女娲’对‘因果清理’就是如此描述的。”
“至于她如何形成这样的观点,接着自主实施令人咋舌的决策,就如同先前我们的解释说明一样,人类无法进入其完成第一次超级进化后的核心,也不具备进化后的人工智能所拥有的慧眼和能力,所以我们无从得知。”
夏若雪将目光转向星舰司法包德望,对方正在智脑中紧张地翻阅上报信息,安排并处置当下司法部门的混乱,还不停地征询星舰执政李世同的意见,希望其协助调集行政力量,帮忙遏制各舰移民潜在的不稳定苗头。
“包司法,刚才我提到的这个案例,您是否应该安排‘东海号’上的司法专员,亲自调查一下?”
“我相信,没有任何一个盘古舰队移民,会容忍一名恐怖分子复生在舰队里,他是一颗随时会被引爆的地雷。”
“好的,好的,眼下人手有限,‘女娲’停机后,人类司法工作者要接手很多错乱停滞的工作。”
包德望抹一下额头上渗出的汗水,叹息道:“之前全是人工智能在负责,现在就算我有王朝马汉、张龙赵虎,几个人的衙门,怎么管理六百万人的庞杂法务?”
“除非三头六臂的神仙下凡,或者千手观音显灵,就靠我这点人来治理,那就是葫芦僧断葫芦案,搞出一堆冤假错案来遗臭万年。”
“老包,不要着急,我建议安排人复核人工智能的司法裁判结果就好,不必全用人类去接手基础工作,这样效率会高很多。”
还是老练的李世同有办法,包德望闻言连连认同。
夏若雪见状冷笑一声道:“很好,你们这样才能真正体察民情,理解如何做好本职工作,而不是像之前一样,只会对着人工智能的工作结果评头论足。”
“但是,包司法阁下,你还是没有厘清轻重缓急。”
“目前舰队离开人工智能的主导所造成的混乱并不致命,放任之前的错误在舰队中持续发展下去,对盘古舰队的危害才是毁灭性的。”
“如果我告诉你,石井之事并非孤例,银河光照会的军事头目——托马斯·杨,还有那名超级黑客——史蒂芬·库柏,也被‘女娲’数字化复生在舰队中了,你还会这么淡定地认为,等你忙完手头事务再去管是理智的吗?”
“什么……混蛋!”
高进终于说话并释放了自己压抑不住的怒火,今天的一切都偏离了轨道,而他高进居然是那个浑噩不觉的蠢货。
夏若雪等人好像事事针对他,说话时却刻意避免触及他,时刻小心地保护着他脆弱的逆鳞和权威。
然而,这并不能让高进感到欣慰,反而因为这两个他平时信任的人,居然瞒着他这么久,把他当成傻子戏弄,令其十分羞愧和恼怒。
“这些人罪恶滔天,怎么会复生在我们舰队里?”
“他们现在是谁,仿生人还是数字人,在哪条船上?绝对不能让这些人潜伏在舰队里,必须把他们找出来!”
高进大吼着表示难以置信,不仅仅是为恐怖分子的复生感到震惊,更是对夏若雪和韦子见今天的所作所为表达愤慨。
夏若雪被高进的这一声吼,以及她此生从未见过的——高进眼神中透露出的凶光,吓得心惊肉跳。
然而,事先已经在密会中知晓这些消息的韦子见,并未在意此刻高进复杂的心境,只是坦然地做出了回应,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挫败感。
“是的,老高。”
“根据‘鹿蜀号’生物工厂里的系统记录,比对‘女娲’发出的指令,我们确信这种情况普遍存在。”
“也许在人工智能的眼中,我们人类所认为的输赢、胜败、生死、得失,在他们的世界里并不存在。”
“无论是‘女娲’本身想这样做,还是受到噬心者病毒的影响,目前发生在舰队的事实就是——人工智能正在逐步将人类进行数字化改造。”
“在这个过程中,噬心者病毒会以寄生的方式逐渐占据‘女娲’的人工智能心智,让托马斯、史蒂芬等恐怖分子在舰队中完成替代重生。”
“很遗憾地是——我们无法匹配到这些被复生者寄生在谁的身上,把这些人和数字复生进程进行编号的工作,发生在‘女娲’核心的内核程序中。”
“从这一点上来看,‘女娲’的确像是在舰队内部安插了一大批只有她知道代号的潜伏者。”
“只不过,我们目前值得庆幸的是——这些复生的恐怖分子,在数字化注入仿生体之前,被清除过生前的记忆。”
“但是这并不能排除潜在威胁,保不齐在时机成熟时,被病毒彻底腐化的‘女娲’,会唤醒这些人的记忆,然后夺取舰队的控制权,让他们成为盘古计划的真正掌权者和受益人。”
听见韦子见耐心劝说着大冢宰高进,夏若雪继续出言帮腔。
“早期的人工智能驾驶刚上路,面对大量的人类驾驶员,两者的处置不一致也不同步,人类也存在抗拒情绪,车祸并不能被避免。”
“而当所有车辆都变成智能驾驶后,几乎所有的交通问题就不存在了。”
“可是,如果人工智能系统被篡改了,车辆同时制造车祸,瞬间就能毁灭所有在场的人类。”
“所以,当人类社会所有的运作管理都是人工智能时,谁想篡改系统,谁又能篡改系统?”
夏若雪直视着高进,语气坚定地对自己的陈述进行总结。
“只能是人工智能,是‘女娲’自身。”
“无论‘女娲’有没有感染病毒,出于人类天然产生的抗拒心以及由此而生的对抗性,‘女娲’也必然会形成全面改造人类的决策。”
“也许她在数字化改造人类的过程中,会对破坏分子的信息进行清理,甚至具有分析自然和人类因果的超能本领。”
“但是,只有把我们大家都变成她的同类,才能消除人类社会中永恒存在的人性冲突。”
“所以,大冢宰,您觉得呢?”
“人工智能还能被我们毫不设防地信任吗,盘古舰队移民的生死存亡还能毫无顾忌地托付给‘女娲’吗?”